半夏小說

暗香襲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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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襲夜

踏出浴室,深秋夜間的濕冷寒冽刺骨,頃刻将身上殘留的水汽與暖意散去。

我僅着單薄中衣,裴钰自後無聲為我披上外袍,意圖遮擋些許寒意。

庭院中燈籠高懸,周祿帶着兩名小內侍垂首靜立,見我與裴钰出來,即刻上前躬身行禮,姿态恭敬得無可挑剔。

“奴才參見王爺,參見裴統領。”

“免禮。”

我神色平靜問道。

“可是陛下傳喚?”

話問出口,已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周祿卻連忙擺手,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

“王爺誤會了。”

“是陛下聽聞王爺近日少眠,憂心王爺玉體,特派奴才前來。”

“并非傳喚,而是……”

他回眸示意,身後的兩名小內侍即刻擡步上前,捧上兩個極為精致的紫檀錦盒。

“陛下命奴才送來東晉國今年新貢的極品安神香,此香用料珍稀,調制不易,有寧心定魄,助眠安神之奇效。”

”以及……陛下所贈的古籍孤本,望能助王爺安枕。”

我微微一怔。

不是傳喚,是……送東西?

安神香?孤本?

裴钰聞言,面色無瀾地依禮默然接過小內侍恭謹奉上的兩個錦盒。

“勞煩周總管替本王傳達。”

我壓抑着心底掠過的訝異,面色不顯地平靜應道。

“陛下思慮周全,關懷備至,本王……多謝陛下。”

“王爺言重了,奴才定将王爺心意回禀陛下。”

周祿說着再度恭敬俯身笑道。

“既然如此,夜色已深,奴才們就不叨擾王爺歇息了。”

“王爺保重貴體,奴才這便回宮複命。”

“周總管慢走。”

我望着周祿一行人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退去,院落再度恢複了寂靜,只餘寒風掠過枯枝的細微聲響。

寒意似乎更重了些,裴钰擡手替我攏了攏衣袍,我沉默片刻,随後轉身同他回到卧房。

卧房內,玉栀瑤華的清雅香氣依舊淡淡萦繞,炭火燃得很足,帶來暖意溫香的安寧感。

裴钰如常侍奉我更衣漱洗,将原本半濕的青絲烘乾後,随我在銅鏡前坐下,執起玉梳輕柔細致地梳理着,未曾言語。

一切如常,卻又似有不同。

我垂眸望向桌案那兩只紫檀錦盒許久,終是以指尖輕撫上所置安神香的錦盒龍紋,若有所思。

東晉國貢……自然名貴難得,但以帝王之尊,賞賜臣子珍玩本身并不稀奇。

難得的是以楚沉意的性子,近日少眠不過是我在禦花園拒絕他的推托之辭,他竟記住了。

并且還是在我被他的邀約攪亂心緒近乎逃離後,非但沒有緊逼,反而送來了這個?

想及此處,我心緒複雜地擡手打開了指尖摩挲許久的錦盒。

盒內是色澤沉潤的香料,紋理細膩,散發着清冽寧神的淡雅氣息,确是上品。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香料旁疊放的灑金箋。

指尖微頓,随後執起那張紙箋。

緩緩展開,淩厲而張揚的行草映入眼簾,墨跡淋漓,力透紙背,只有寥寥八字。

“聞卿少眠,望有助益。”

沒有落款,沒有多餘的稱呼。

但那字跡,似乎還萦繞着濃郁的龍涎香與帝王獨有的桀骜氣息,我絕不會認錯,是楚沉意的親筆無疑。

紙箋邊緣似乎還殘留着他指尖的溫度,也或許不過是我恍惚片刻的錯覺。

那紙箋沾染過于濃郁的龍涎香氣息,霸道地侵入了這間充滿玉栀瑤華香的卧房。

心湖再次被攪動。

這不像他。

這不像那個在朝堂上與我針鋒相對,亦或用似是而非的暧昧撩撥達成目的的楚沉意。

這太……細致,甚至顯得有些近乎卑微的溫柔關切。

我沉默着将紙箋放回盒中,指尖似乎還殘留着那熟悉墨香與龍涎香交織的微妙觸感,随後垂手打開了另一個錦盒。

但我未曾想過,此刻靜靜躺在綢緞中的,會是那本隴西地志。

只因它并非尋常的地志孤本,而是去年,我還時常宿在紫宸殿那些夜晚的回憶。

有時處理完政務已近深夜,我們偶爾會靠在榻上,被他攬在懷裏共看一卷閑書,聊些無關朝政的松弛閑話。

而這卷隴西地志,便是其中一本,裏面記載着許多有關隴西之地的風物傳說與山川異聞。

我記得四月那夜,在共同看到關于某處山谷“夜有琴音,疑為仙蹤”的記載,我在他懷中随口說想日後去看看是否真有仙蹤。

他亦側首望向我,寵溺應道“好”,燭光搖曳的眸光流轉間,他纏綿的吻便落了下來……意亂情迷間,那卷書被遺忘在榻邊,後來再未讀完。

他竟還記得。

不僅記得,還将它從浩如煙海的藏書閣中找了出來。

這太私人了。

這卷孤本超越了帝王對權臣的賞賜,如同指尖萦繞的龍涎香般,無形滲透進我本就搖擺不定的心防。

我沉默許久,依舊未曾言語,只垂眸以指尖摩挲着書冊陳舊的封面,卻遲遲未曾将其展開。

片刻後,青絲已被裴钰梳理得順滑如緞,我搭上他的手起身,手持那卷孤本逐步走向床榻。

裴钰俯身,為我掖好錦被邊角,動作輕柔得近乎珍重。

聽聞門外輕水的聲音,轉身自她手中接過溫熱的玉碗,坐在榻沿。

溫熱的湯藥在玉碗中微微蕩漾,散發着極為苦澀的氣息,裴钰垂眸以玉匙輕舀着溫熱的湯藥,未曾言語。

我猶豫片刻,終究還是緩緩翻開書冊,看那泛黃的紙頁中工整的行楷,描繪着隴西的山川形勝與風物人情。

有些段落旁邊,甚至還有不知名前人留下的細小批注。

文字是熟悉的,內容卻因心境不同,而染上了別樣的意味。

裴钰輕舀起溫熱恰到好處的湯藥,将其緩緩遞至我唇邊。

我就着他的手用藥,目光依舊流連在手中的書頁上,無言的沉默蔓延在我們之間,除卻玉匙碰壁的清脆,以及我偶爾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音,再無旁的聲響。

湯藥的苦澀在唇齒蔓延,心底亦是更為複雜的滋味。

待到最後的湯藥用盡,裴钰以錦帕輕拭過唇角,卻并未如常起身離去。

我察覺到以後,不由得擡眸望向他,那雙總是沉靜如海的湛藍眼眸裏,與我相視間似有極細微的波瀾掠過,卻欲言又止。

最終,他只默然站起身,垂眸掠過我手中那卷隴西地志後,神色沉靜地克制問道。

“王爺。”

“安神香……可要用麽?”

聞言,我執書卷的指尖微頓。

裴钰平靜地垂眸望着我,眼中沒有催促,沒有質疑,只有等待。

正如同無論我作何選擇,他都會一如既往地執行。

沉默在卧房中蔓延,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以及玉栀瑤華香與書卷殘留着極淡的龍涎香氣息,在無聲地對峙着。

片刻後,我垂眸望向手中的古籍,心緒複雜地輕聲應道。

“不必。”

“暫且……放在此處罷。”

“是,”裴钰應道,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沉靜,“屬下告退,王爺早些安歇。”

他俯身行禮過後,便無聲退了出去,并輕輕帶上了房門。

卧房內徹底只剩下我一人,燭火将我的影子孤獨投在牆壁上,映照得影影綽綽。

此刻恰好翻到記憶中斷的那一頁,關于夜有琴音的記載還在。

指尖掠過那古樸的文字,仿若能觸摸到不算久遠的歲月裏,那個燭光搖曳的夜晚。

有他靠近時萦繞而來的侵略氣息,以及那個情欲與溫柔并存缱倦的吻。

愛恨交織,算計與真心難辨,往前是迷霧,退後是懸崖。

楚沉意,你到底想要什麽?

而我……又該如何自處?

沉默許久後,我終是微不可聞地輕嘆一聲,将書卷輕輕合攏,輕置于床案上,吹熄了最後一盞搖曳的燭火。

黑暗瞬間籠罩下來,帶着深秋夜裏特有的靜谧,帶着江南冬日即将到來的寒意,也帶着揮之不去屬于從前的氣息與回憶。

玉栀瑤華香的淡雅綿長在黑暗中似乎愈發清晰,而指尖那縷似有若無的龍涎香,仿若依舊在氣息間固執地萦繞。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關于楚沉意的答案,或許永遠不會有清晰的解答,正如同我們注定要在這樣愛恨交織的深淵裏,永遠糾纏下去,直到……盡頭。

我困倦地緩緩阖眼,虛無的黑暗中似乎恍惚掠過些許久遠的模糊片段。

有紫宸殿的燈火,有共閱書卷的溫情,最終卻定格在更早以前的蓮花池畔。

是那個不知身份的神秘少年,眼底映着整個江南的盛夏,含笑邀我泛舟的模樣。

未來依舊無解。

但今夜,或可……暫且擱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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